高益民：“健康第一”：重构学校教育生活的价值尺度

摘要   本文结合《教育部关于全面推进健康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解析了“健康第一”教育理念的内涵。本文认为，“健康第一”的提出，是对健康作为人的基本价值的再确认，更是对教育的终极价值的再确认，即把健康视为幸福的内在要素和人全面发展的核心内容。“健康第一”的提出是对学校教育实践的价值重构，它本质上是一种纠偏，旨在纠正长期以来学校教育中健康被视为学习工具而非生命目的的倾向。落实“健康第一”，就要将健康作为不可让渡的刚性尺度，将健康全方位地融入学校的物质保障、学习方式、心理支持及日常管理之中，重塑符合生命规律的、充满活力的学校教育生活。 

    2026年2月，《教育部关于全面推进健康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要深入落实“健康第一”教育理念，整体提升青少年学生身心健康水平，将促进学生身心健康作为学校办学治校的重要内容。这表明，“健康第一”的理念要全面落实到学校教育目标、教育过程、学校治理和评价体系之中。 

 要真正落实“健康第一”的教育理念，还需要进一步追问几个根本问题：健康为什么应当第一？如果只把健康理解为学习和发展的工具，健康能否真正居于第一？在学校教育中，健康又如何成为学生日常生活的整体方式？这些问题关系到我们如何理解学校教育生活的本质。   

 回归终极价值，“健康”才能“第一”      

 什么是“健康第一”呢？这就要先回答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即健康对于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日常生活乃至教育语境中，人们常说“没有健康，就不能更好地学习、工作和发展”“健康是一切的基础、条件和前提”。这里隐含的意思是，健康是服务于其他目的之重要工具。健康当然具有工具价值。没有健康，学习难以持续，工作难以展开，创造难以实现，人生的各种可能性都会受到制约。但这样的健康观，还不能真正说明健康为什么应当处于第一的位置。相反，这种观点倒强化了健康的“从属”地位，因为它毕竟只是工具，它必须服从于它所服务的目的。 

 其实，人类很早就已经意识到，健康并不只是通向幸福的路径，而是幸福本身的重要组成部分。亚里士多德将“幸福”（eudaimonia）界定为人的最高善，它并非某种外在占有或单纯结果，而是人的生命活动得以充分、和谐、良好展开的状态。身心的良好状态并不只是达到其他目的的条件，而是构成幸福生活的内在要素。 

 马克思关于人的全面发展学说，明确地突破了对健康工具性的理解。在马克思的语境里，人的发展并不是抽象精神的发展，而是现实的、有生命的人的发展。马克思对延长工作日、损害劳工健康的深刻批判，揭示出健康并非私人生活中的问题，而是关乎人的尊严、自由和发展的根本问题。身心健康和生命活力不是服务于发展的外在工具，而是人的发展本身的重要内容。   

 世界卫生组织对健康的界定也明确了这一认识。它将健康理解为身体、心理与社会适应的完整状态，而不只是没有疾病或虚弱。这一认识表明，健康并非单一维度的状态，而是人之存在的综合表现。在这个意义上，健康同样应被视为人类生活的基本价值。 

 “健康第一”，是对健康作为人的基本价值的再确认，更是对教育终极价值的再确认。具体而言，就是不仅承认健康具有工具价值，更重视它的终极价值——它不仅是发展的基础，更是发展本身；它不仅是幸福的前提，更是幸福本身。在终极价值的视角下，健康不是工具，而是目的。这样，任何以牺牲健康为代价去实现其他目的之行为，就失去了正当性基础。 

 只有真正理解了健康的终极价值，才能改变健康在价值排序上的从属地位，“健康”才能“第一”。   

只谈工具价值，“健康”沦为“第N”      

 遗憾的是，健康如果不能第一，往往最终什么都不是。尤其是在重大健康危机没有显现的时候，健康议题常常显得无足轻重、可有可无。人们常说“身体是本钱”，但当人们意识不到危机时，往往会得意忘形地忘掉“保本”，而且还趋向于以更崇高的名义透支本钱。因为一旦其他目标被认为更加紧迫或更加重要，健康便被要求让位，甚至被牺牲。 

 这种偏差并不少见。现实中长期存在一种沉疴，即健康往往处于“说起来重要，排起来次要，忙起来不要”的尴尬境地，“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可能是其中最极端的表达。但更多时候，健康不是以某种极端的方式被一次性牺牲掉，而是在日常安排中被一点一点挤压的。“睡眠可以少一点，运动可以让一点，课间可以短一点，休息可以挤一点”，这不就是一点一点地挤压健康吗？“身体疲劳可以忍一忍，心理压力可以扛一扛”，不也是一点一点地牺牲健康吗？作业、考试、补习、通勤、电子产品使用等因素叠加，常常挤压孩子必要的睡眠和休息；在以分数和排名为中心的竞争环境中，体育活动、艺术体验、劳动实践、同伴交往和自由游戏容易被视为“可以让位”的时间；一些学校出于安全责任考虑对课间活动、户外活动和学生自主活动采取的过度限制，无形中也压缩了学生正常运动、释放压力和社会交往的空间。当学生的疲惫、焦虑、厌学、近视、肥胖、体质下降等问题被视为成长中的“必要代价”时，健康的地位已经大大下降了。 

 教育部印发的《关于全面推进健康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要深入落实“健康第一”教育理念，提出了加强学校体育、美育、劳动教育，深化心理健康教育，综合防控近视，有效管理体重，保障校园食品安全，强化生命安全教育等重点任务，并明确中小学生每天综合体育活动时间不低于2小时、推行“课间15分钟”等要求。 

 “健康第一”的提出，本质上是一种纠偏。它要纠正的，是长期以来健康被工具化、边缘化、被事后补救化的倾向。只有当健康被放在“第一”的位置，成为不可让渡的刚性尺度，教育才不会在追求成绩、效率和竞争力的过程中，以损害学生作为完整生命个体的身心状态为代价。   

 过健康的学校教育生活      

 要健康，就要健康地生活。试想如果没有安全卫生的环境、适当的营养、积极的运动、充分的休息、有节律的起居、有质量的社会交往，哪会有健康的身心？学校也是一样，要落实“健康第一”，就要过健康的教育生活。 

 健康的教育生活应贯穿学校教育全过程。换言之，健康不只是学校中的一部分教育内容，而应成为学校教育生活的整体方式。通常一说起身体健康，就会联想到体育课、课间操、运动会、体质测试；一说起心理健康，就会联想到心理健康课、心理咨询、心理健康周。但健康不是个别板块的事。在“健康第一”的理念下，学生的学习方式、教师的教育方式以及整个学校的运行方式都应该是健康的，健康应体现在学校生活的每一时、每一处。   

 健康的教育生活离不开相应的物质条件保障。这些条件至少包括四方面：一是安全清洁的底线条件，如空气、水源、食品安全、运动设施和公共空间安全；二是适宜的空间条件，如教室通风良好，光线明亮且自然，桌椅符合学生身体发育状况，有充足的运动和活动空间；三是营养与饮食条件，如膳食充足、均衡，用餐时间和用餐环境从容；四是日常生活的便利条件，如饮水、如厕、洗手、休息、空间衔接等方面的便捷性。这些都是健康教育生活不可缺少的基础条件。 

 更重要的是，健康的教育生活意味着学生健康的学习方式。所谓健康的学习方式，不是不要努力，而是反对把努力等同于透支；不是不要训练，而是反对把训练变成无节制的机械重复；不是不要考试，而是反对让考试支配学生全部的学习生活。健康的学习，是以主动思考为核心，而不仅是被动接受任务；是以适度练习为支撑，而不是用低水平刷题冒充真正的学习；是以真实体验、身体参与和合作交往为展开，而不是把学习压缩成被动的听讲、做题和考试；是保持合理节律和身心恢复，而不是长期处于紧张、追赶和耗竭之中。享受阳光、空气、运动、游戏、奔跑，开展观察、劳动、实验、讨论和解决真实问题，都是学习的重要方式，要让学生有充分的自主学习、独立思考、户外活动、动手实践以及真实交往的时间和空间。同时，在数字化程度日益提高的今天，养成健康的屏幕使用习惯与增进数字福祉（digital wellbeing）也应成为健康学习方式的应有之义。 

 青少年阶段的健康，尤其离不开足够的心理安全和关系支持。学生每天在学校中是否敢于提问，是否能够表达不同想法，是否在犯错后仍然得到尊重，是否在暂时落后时仍然受到鼓励，是否能在师生关系和同伴关系中获得信任、理解和支持，都会深刻影响其健康状态。好的学校教育生活，就意味着不让学生长期处于恐惧、羞辱、孤立、紧张和自我否定之中，而应让学生感受到自己被看见、被接纳和被期待。 

 特别需要引起注意的是，健康的教育生活不能混淆“非常态”和“常态”，必须警惕教育中的各种极端与过度。对于身体来说，天天吃饭、必要时吃药，是正常而健康的生活方式；但如果反过来，天天吃药、偶尔吃饭，就本末倒置了。在家庭中，闲适本是常态，但如果家长看不得孩子的半点休息，那就是要把家庭中的“常态”恶化为“非常态”。学校教育也是如此。备考、冲刺、排名、强化训练和阶段性压力，是短期的特殊阶段的安排，不能成为学生日复一日的生活方式。如果学生每天都处在“非常时期”，那么这种表面上的追求高质量，实际上是以牺牲学生长远的学习兴趣、身心健康和生命活力为代价的。 

 只有当学校教育生活的所有方面都以健康为基本尺度，学生才能在日常学校生活中以健康的方式成长。 

“健康第一”的提出，是对教育价值尺度的重构。它意味着，学生首先是完整的生命个体，然后才是受教育者、学习者。教育的使命是促进学生发展，而真正的发展恰恰包含着健康，因此绝不应存在长期透支学生身心健康的教育。对学校和教师而言，“健康第一”要求我们重新审视每天的教育判断：一份作业是否必要，一次评价是否适度，一种反馈是否保护学生尊严，一节课是否给学生留下思考和表达的空间，一项管理是否便利了学生的正常活动和交往。正是在这些细小而日常的判断中，健康才真正成为学校教育生活的价值尺度。我们要倡导健康的学校教育生活，让教育符合人的存在规律、学习规律和成长规律，让在学校中的每一个人充满生命活力，让学校成为人人健康成长的大本营。

（作者：高益民，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