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勇：要让家庭阅读有“章”可循

——访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师范大学国家高端智库教育国情调查中心主任张志勇

“十五五”规划纲要首次明确提出“国家软实力持续提高”这一重大命题。阅读，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文化软实力的重要体现。

“国民阅读与国家文化软实力之间具有内在关联——纵观世界，所有强国必然都是读书大国。”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师范大学国家高端智库教育国情调查中心主任张志勇向记者介绍，2024年6月，美国《CEO WORLD》杂志发布的全球阅读排名显示，美国以每年人均17本阅读书目数位列世界排名第1，我国仅排名第17位。

“持续加大全民阅读工作力度，推动我国阅读水平跻身世界强国行列，既是增强国家文化自信、推进文化复兴、加强文化建设的必然要求，更是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的重要战略举措。”基于国内外多份调查数据的分析总结，张志勇表示，当前，我国国民精神文化素养、阅读水平仍有较大提升空间，迫切需要大力推动全民阅读，不断提高整个民族的文化素养。而家庭作为阅读传承的基本单位，须得到更多关注并开展更多实践探索。

令张志勇感到欣慰的是，《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已于2026年2月1日正式实施，为全民阅读的深入推进提供了坚实保障。与此同时，《条例》明确将家庭阅读、亲子阅读纳入重要内容，确立了家庭在全民阅读传承中的基础地位，同时从法律层面清晰界定了政府、学校、家庭及社会各方在推动家庭阅读中的责任，为家庭阅读的规范化发展提供了坚实的法律支撑和保障。

家庭阅读促家庭教育回归理性

家庭阅读始终是我国文化建设、提升全民素养的重要阵地。2023年，全国妇联、中央宣传部、教育部等5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开展“书香飘万家”全国家庭亲子阅读行动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加强家庭亲子阅读指导服务，培育亲子阅读书香家庭典型，设立家庭亲子阅读体验基地，发展家庭亲子阅读指导队伍，打造家庭亲子阅读活动品牌，开发家庭亲子阅读服务产品，帮助家长儿童养成良好习惯等。“家庭是文化再生产的基本细胞，也是社会生产力发展的基础单元。家庭阅读不仅是家庭教育与家庭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人类社会文化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重要方式。”张志勇强调。

近年来，众多教育命题中，张志勇最为牵挂的就是家庭教育。谈及这份关注背后更深层次原因，他直言：当前，全民教育科学素养仍有较大提升空间，亟须持续引导、着力推动。这关系教育强国建设的全局，关系每个家庭的幸福生活，关系亿万儿童的健康成长。而家庭教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是家庭阅读。

“例如，众所周知，孩子若睡眠不足，次日课堂必然精神不济、学习效率大打折扣。但当下不少家庭深陷教育内卷，一味逼迫孩子熬夜刷题、超负荷补习。这一现象的广泛出现，反映出全民教育素养、科学素养与理性思维的普遍不足。只有持续唤醒大众教育认知，普及科学育人理念，才能逐步扭转功利主义、短视主义的教育误区。”张志勇表示，破解如上问题更为具体的方法在于在家庭中深耕阅读。“以经典典籍涵养心智，以科学知识拓宽视野。只有家长系统学习教育规律、健康常识等知识，才能切实补齐当前家庭教育存在的短板，在全社会树立科学理性的育人观念。”

家庭阅读引领家庭教育回归生活

如今，一个问题广受各界关注：人工智能时代，教育最重要的使命是什么？张志勇的回答是：思考如何推动教育更好地回归生活。

他具体解释道：教育的本质是育人，而不是单纯的知识传授。如今，通过人工智能的助力，知识的学习可以随时随地进行，并非难事。而学校教育的根本使命是助力孩子成长，塑造孩子的精神世界、培育正确的价值观、促进情感培育、培养批判性思维。而这些内容都源于生活实践，是对生活规律的归纳与演绎，这是人工智能不能替代的。但随着现代学校制度的推进，当下的教育越来越脱离生活：过度聚焦学科知识体系，将其转化为课本，让孩子一味读背课本，与生活场景的联结越来越远，导致学习变得枯燥、困难，孩子也逐渐失去学习兴趣。因此，今天的教育必须重新回归生活，践行生活教育理念，让孩子在生活中学习、在解决生活问题中成长，让学科知识逐渐回归到生活实践的场景中。

“学习源于生活，也应融入生活，阅读亦是如此。”张志勇表示，既然所有知识都来自生活实践，是对生活规律的归纳与演绎，那么唯有让学习、阅读回归生活，借助生活场景开展，才能让孩子真正理解、主动接受，而不是为了竞赛、考试，搞功利性的被动应付。

“家庭阅读更是促使教育回归生活本质、彰显育人初心的重要举措。”张志勇指出，家庭阅读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孩子读书、家长看”的一种形式，而应该深刻地认识到家庭阅读是一个综合化、沉浸式的生活教育过程，它的开展模式是融入家庭日常的，需要在家长的用心陪伴、真诚关注与双向互动中，让孩子在文字里感知生活、在阅读中收获成长、在交流中提升认知。

他进一步强调：“在家庭阅读的整个过程中，最为关键的就是家长的榜样示范作用。家长的阅读习惯、阅读态度，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孩子的成长选择——当家长放下手机、拿起书本，主动沉浸阅读、乐于分享感悟，孩子自然会耳濡目染，慢慢养成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的习惯；反之，若家长自身远离阅读，即便强迫孩子读书，也难以让阅读真正融入孩子的生活，更无法实现家庭阅读滋养心灵、助力孩子健康成长的价值追求。”

家庭阅读不能陷入功利主义的陷阱

“开展家庭阅读，核心是滋养心灵、传承文化、培育习惯，绝对不能为了盲目追求阅读数量、打卡次数等外显变化和量化指标，而忽视了阅读本身的本质与初心。”基于当前我国家庭阅读开展的实际情况，结合长期调研观察到的各类现象，张志勇对家庭阅读领域存在的突出问题、亟待纠正的认知偏差，以及未来的实践方向，进行了系统梳理与总结——

“以幼儿阶段阅读启蒙为例，当下普遍陷入‘早期阅读等同于书面学习’的认知误区。许多家庭急于求成，超前安排孩子识字算数、背诵诗文。事实上，幼儿阅读启蒙重在生活化引导，不应过早开展书面化、知识性的灌输。如绘本阅读的核心就是依托日常场景开展趣味认知与图文启蒙，这更加契合幼儿身心发展与认知成长规律。”

“当前家庭阅读还存在同质化、套餐化倾向，很多家庭跟风选择所谓的‘标准阅读套餐’，忽视孩子的个体差异与兴趣偏好，导致阅读失去个性化色彩，难以真正激发孩子的阅读热情。须防止同质化阅读、套餐化阅读的偏颇，既要明确经典阅读篇目，为孩子筑牢阅读根基、传递核心文化养分，也要科学引导孩子开展个性化阅读，让阅读真正贴合每个孩子的成长需求。”

“也有些地方在评价阅读成效时，只追求阅读数量的提升，却忽视了阅读兴趣的培养。导致‘数量上去了，兴趣下来了’，反而违背了全民阅读、家庭阅读的初衷，这也是我们在推进工作中必须警惕和避免的问题。我们既要重视阅读数量，更要注重阅读质量。而阅读质量的提升，关键在于培育阅读素养、激发阅读兴趣，让阅读成为一种习惯、一种爱好、一种追求，而非被动完成的任务。这就需要我们深入研究家庭阅读的规律和方法，避免行政部门简单以阅读指标衡量阅读成效。”

“在一些地方的调研显示，幼儿园绘本中80%左右都是国外读物。其中，不管是人物形象还是故事内容，几乎全是国外元素，能够体现我们中国文化、贴近中国孩子生活的内容少。我们不反对国外经典，优秀的外来文化值得借鉴，但中国的孩子，需要有属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滋养，必须从小读到中国的故事、传承中国的文化。迫切需要增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阅读资源的供给，让中国孩子能在阅读中感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魅力，从小打牢文化根基。”

努力构建科学化系统化的家庭阅读评价体系

为引导更加健康理性的家庭阅读实践，构建一套科学、系统的家庭阅读评价体系，保障《条例》高效落地，为我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提升实施提供科学依据。今年年初，由张志勇率领的北京师范大学国家高端智库教育国情调查中心组织开展的中国家庭阅读指数研究在北京正式启动。

“当前，《条例》等文件的发布，虽让家庭阅读具备了坚实的政策基础，但当前缺少一套具有科学性、引领性的家庭阅读‘标尺’。”谈及开展相应研究的初心，课题负责人张志勇介绍表示，希望该项研究为家庭阅读发展提供精准的“导航仪”和“度量衡”。未来，还将争取推动家庭阅读纳入相关考核体系，引导出版行业聚焦亲子阅读需求，促进阅读评价融入教育改革，实现优秀文化在家庭场景中的“活态传承”。

据张志勇介绍，该研究将系统梳理国内外研究成果，借鉴PISA等国际测评框架的先进经验，通过政策文本编码、实地调研、专家论证及数据检验，形成科学可行的评价标准并编制国家标准建议稿。

张志勇还表示，构建科学可操作的指标体系，将是课题研究的核心任务。“我们计划从家庭阅读空间环境、家庭阅读资源、家校阅读协同水平、家庭阅读量和阅读水平、阅读效益五个维度构建家庭阅读指数，以保障家庭阅读有‘章’可循、健康发展。”

背景新闻

新国民阅读调查结果正式发布——未成年人年人均图书阅读量为11.72本

4月20日至26日，是我国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在4月20日至22日江西南昌举办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上，第二十三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结果正式发布。

调查显示，2025年我国0—17周岁未成年人图书阅读率为86.7%，较2024年的86.6%提高了0.1个百分点。人均图书阅读量为11.72本，较2024年的11.65本增加了0.07本。2025年我国0—17周岁未成年人每天阅读纸质图书36.82分钟，高于2024年的36.30分钟。

从未成年人的数字化阅读情况看，2025年我国0—17周岁未成年人数字化阅读方式接触率为75.9%，较2024年的75.1%提高了0.8个百分点。从数字阅读内容看，9—13周岁少年儿童最喜欢的是“漫画、绘本”“科普知识、百科类文章”，14—17周岁青少年最喜欢的是“网络小说、文学作品”“学科知识”。调查还增加了对未成年人使用AI辅助阅读情况与倾向的了解。调查显示，分别有半数左右（49.3%和53.1%）的9—13周岁少年儿童和14—17周岁青少年认为AI工具在提供个性化推荐方面有帮助。

（信息源于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官网，朱英杰综合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