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吉东：教育的第一性原理是能力培养

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性原理”启示我们，唯有回归系统最本质、最核心的命题，方能破解复杂困境。对于教育这一塑造人之根本的伟大事业，其第一性原理绝非知识的机械累积与分数的冰冷堆砌，而在于人之能动性的激发与赋能——即培养学生适应并驾驭未来社会的核心能力。这不仅是教育哲学的元命题，更是破解当前诸多教育沉疴、引领高质量发展的根本锚点。

我国教育在规模上已取得历史性成就，然而，“量”的广覆盖与“质”的高需求之间张力凸显。当前课堂，在一定程度上仍受困于“昨天的教材，培养今天的学生，应对明天的挑战”之悖论。知识更新滞后与教学方式固化并存：当人工智能已掀起新一轮产业革命时，许多课堂仍在孤立传授可能已被迭代的公式与事实；当复杂问题求解需跨界思维时，“填鸭—应试”的循环仍在强化单一标准答案。其结果是，催生出一种“精致的脆弱”：学生擅长在封闭赛道中竞速，却在开放现实的起跑线前茫然——他们能破解奥数难题，却可能对规划一项社区改造项目束手无策；拥有光鲜的学历证书，却缺乏持续学习、有效协作与抗挫创新的内在动能。与之伴随的，是居高不下的学业压力与教育焦虑，挤压了好奇心、探索欲与人格健康生长的空间，教育“育人”的初衷在过程中被悄然遮蔽。

因此，教育的核心使命新课程改革要求已十分明确：从“传授已知”转向“赋能未知”。这种能力是涵括价值认知、品格塑造与关键能力的立体素养，其内核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先前倡导的“五大支柱”（学会求知、学会做事、学会共处、学会做人、学会改变）深度共鸣。它具体体现在： 深度学习与元认知能力： 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比记忆知识更重要的，是获取、批判、整合与创造知识的能力。这意味着教学需从“教师中心”的讲授，转向“学生中心”的探究，引导学生掌握思维方法，成为自己学习进程的导演与监制。

创新与实践能力： 面对我国制造业高端人才缺口与产业升级的迫切需求，教育必须打破学科壁垒与校园围墙。通过真实情境中的项目式学习（PBL）、设计思维工作坊等，让学生在解决“真问题”中锤炼从构思、设计到执行、迭代的完整能力链。

健全人格与全球胜任力： 情商、韧性、同理心、批判性思维以及在多元文化中有效沟通协作的能力，是应对未来社会不确定性的“心理免疫系统”与“社交通行证”。教育需超越智育独大，真正落实“五育融合”，滋养身心完整的人。

践行这一“能力第一性原理”，是一场系统性的教育范式革命，需要从教学、评价与生态三方面协同推进：

1. 教学变革：从“标准化流水线”到“个性化生长园”

教师角色需从知识的权威传递者，转型为学习的引导者、资源的设计者和心智的教练。课堂应成为探索的实验室，而非灌输的车间。例如，北京十一学校的“走班制”与“学科教室”改革，打破固定班级，为学生提供丰富的课程选择与独特的学科学习环境，促使学习基于志趣自主发生。又如，上海部分小学引入的“AI启蒙”项目，低年级学生并非学习编码语法，而是通过图形化编程工具，设计解决校园生活小问题的智能方案，在“做”中启蒙计算思维与创造力。

2. 评价重构：从“选拔筛子”到“发展镜子”

国家正在引导逐步建立一套尊重成长规律、指向能力发展的多元评价体系。这意味著要落实《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精神，强化过程性评价、增值性评价与综合素质评价。例如，潍坊学校推行的“学生成长记录档案”，数字化记录学生的项目成果、反思日志、社会实践与同伴互评，勾勒出动态、立体的成长画像。一些先锋学校引入的“表现性评价”，通过演讲答辩、作品展览、戏剧演出等真实任务，评估学生的沟通、创新与问题解决能力，让评价本身成为深刻的学习体验。

3. 生态共建：从“资源孤岛”到“协同网络”

借助技术促进优质教育资源跨越地域鸿沟的普惠共享，利用人工智能辅助教师进行学情分析，实现个性化辅导。同时，积极联结企业、博物馆、科研机构与社区，打造开放的学习生态系统。例如，“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 汇聚了大量优质课程与虚拟实验资源，助力教育均衡。成都某中学与本地科技馆、生物公司共建的“城市生态研究”课程，则让学生在研究真实环境问题的过程中，无缝融合生物、化学、地理、数据科学等多学科知识。

教育是面向未来的事业。我们今天在课堂中播下的种子，决定了明日社会的样貌。面对百年变局与科技革命，坚守“能力培养”这一教育的第一性原理，勇敢地从“分数崇拜”转向“潜能激赏”，从“知识灌输”转向“素养培育”，不仅是对教育本质的深情回归，更是对国家创新发展战略的主动回应。唯有如此，教育才能真正让每一个生命获得持续成长的内在力量，让每一朵花都按照自己的时节绚烂绽放，进而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奠定最坚实、最富有活力的人才基座。这，正是新时代教育必须完成的使命升华。